第1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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玖弎直到坐上公交車,才發現,自己的手機屏幕摔碎了。
從着地的左下角裂出一道深紋,帶着旁邊像蛛網一樣散開,占據了屏幕的三分之一。
糊成一片的屏幕上,隐約可見及時雨的微信轉賬3000塊姍姍來遲。
別無一句廢話。
就連辛苦了,感謝的話都沒有。
玖弎收了錢,覺得她拿的是自己付出正當勞動的合理報酬,他不來謝,她也沒必要上趕着道謝。
想要誇獎Davie的話,也因為對方态度冷漠,什麽也沒說。
這邊。
梁玟夕已經訂好餐館,早早去點上菜,等她一到就開吃。
見玖弎風塵仆仆進來,朝她一揮手:“這兒!”
玖弎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,脫下外套撣椅背上。
銅鍋涮肉。
鍋裏的滾水滋滋作響,鮮切的羊肉片可以下鍋了。
梁玟夕說:“餓壞了吧,趕緊吃。”
玖弎喝了口熱茶,說:“等等,我先上個廁所。”
下午兩點多從家出來,到現在,五個多小時,她都沒上過廁所。
想想好笑,快趕上那次扮鬼了。
上了廁所,洗手出來,大口吃光了一盤羊肉,玖弎才說:“快把老娘累屁了。”
梁玟夕:“怎麽,路上颠的?”
玖弎吐槽:“那家人住山上,去一趟,和我去戒臺寺上香的感覺是一樣一樣的。”
梁玟夕笑:“有那麽誇張?”
開始涮第二盤羊肉,玖弎生無可戀的說:“要光是身體上的刺激也就算了。關鍵,心理上也老受刺激了。你說同樣都是人,怎麽人家就能那麽有錢呢。”
梁玟夕:“說了是名人嘛。你見到那個及時雨了嗎?”
玖弎搖頭:“沒。不過教的那個小孩,是我上樂創科學課班裏的一個孩子。”
梁玟夕:“這麽巧?”
玖弎:“嗯。特別巧。是個混血小孩,爸爸是美國人,媽媽是中國人,不知道那個及時雨是不是他爸爸。”
梁玟夕搖頭:“應該不是。我朋友說了,客戶就是本地人。”
玖弎:“那孩子管他叫B,那孩子的媽媽倒是姓畢,可他媽媽在美國。”
梁玟夕:“這家人也是怪,爸爸媽媽都在美國,為什麽單把一個小孩子送到中國來?”
玖弎:“小孩說是為了學中文。”
梁玟夕:“夠狠。那個B會不會是她媽媽的娘家人?小孩的舅舅之類的?”
玖弎懶得再想:“管他呢,反正也不是我舅舅。”
又感慨:“哎,我也好想有這麽個有錢的舅舅。”
梁玟夕:“……”
吃了一陣,玖弎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問梁玟夕:“那個,你和能哥不是老鄉嗎,他人怎麽樣?”
梁玟夕似有短暫的一愣,又立馬神采奕奕起來:“代義能?他人很好呀,平時話不多,不過你別看他悶不叽的,關鍵時刻,總能幫上忙。你這次下崗再就業,不就是他幫你找的。”
玖弎:“.…..”
所以,這筆債,她是還不清了?
梁玟夕:“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了?”
玖弎:“就感覺,他最近對我的态度有點……怪。”
梁玟夕笑得詭異:“怎麽個,怪?”
玖弎瞪她:“你能別這樣姨母笑嗎!”
梁玟夕笑得更燦爛了,肩膀都跟着抖起來:“我可不得姨母笑,人家暗戀了你七年,你到現在才感覺到?”
玖弎:“.….. 你怎麽知道的?”
梁玟夕:“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,反正你這反射弧也真是夠長的。”
玖弎嗆聲:“你都說了是暗戀,暗戀!暗戀能讓我知道嗎!”
梁玟夕:“這位小姐姐,7年,一直有個人在你身邊,喜歡你。就算是暗戀,看你的眼神肯定和別人不一樣的,是個人,哪怕稍稍有點腦子,也能感覺到好不好!”
玖弎:“.…..”
梁玟夕:“怎麽,他開始追你了?”
玖弎:“好像……有點那個意思。”
梁玟夕夾了幾片毛肚在鍋裏涮着,擡眼問玖弎:“你呢,什麽感覺?”
玖弎:“沒什麽感覺。”
梁玟夕:“那就是,不讨厭咯。”
玖弎:“……”
為了撮合她認為十分适合的這一對,梁玟夕開始侃侃而談:“談戀愛嘛,和種樹是一個道理,精心呵護,定期施肥,到一定的時候,該打藥打藥,該修枝修枝,還怕它長不好?”
玖弎搖頭:“你忽略了最重要的因素。”
梁玟夕挑眉:“什麽?”
玖弎掰手指數給她看:“陽光,空氣,土壤,和,水。”
梁玟夕:“那是外部環境,你們現在一個公司上班,要陽光有陽光,要空氣有空氣,要水有水。”
玖弎:“……”
梁玟夕:“我的意思是,既然不讨厭,就試試看咯,你倆都是白紙一張,總要畫過才知道,能不能畫出一個大紅囍字?”
玖弎撇了撇嘴,內心還是兀自抗拒:“再說吧。”
。。。
另一邊。
周子翔晚上組了個局。
都是多少年前一起混劇組的弟兄。
這些年五湖四海,一個組接着一個組,為生計奔波。
憑實力,憑作品,憑口碑,已經成了各自領域裏大神級的存在。
也都忙得,很久沒見了。
比起那些大腦袋,這樣有人情味的聚會,畢景帆還是很樂意參加的。
趕過去,大家夥都到齊了,見他進包間,紛紛起立鼓掌。
唯獨周子翔坐着,大喊:“哎,哎,嘛呢,還嫌丫不夠飄啊!”
畢景帆嗆回:“你丫就是妒忌。”
周子翔還要反駁,被一旁的六子攔下來:“你就少說兩句吧,你倆天天見,把機會留給我們。”
畢景帆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,說:“六子哥,好久不見了!”
六子本名陸征,江湖人稱六子。
和畢景帆是校友,比他高兩屆,攝影系畢業。
剛畢業那會,給畢景帆掌過兩年機。
座上這些人,幾乎都是在剛入行時結下的情誼,唯獨周子翔,萬貫家産的社會混子,一直混到畢景帆身邊才老實下來。
心甘情願給他打雜。
不過,富二代公子哥,嘴不饒人,一面心裏暗戳戳崇拜他,一面偏要嘴上占他便宜。
又占不到。
見畢景帆坐下,他湊過來說:“怎麽着,你丫不得謝謝我,要不是我費心張羅,你能一次見到這些個好兄弟?”
畢景帆斜睨他:“難道不是你謝我?要不是我,你能一下見到這麽多大神?”
周子翔:“......”
酒菜上桌,男人們一邊喝酒,一邊吐槽近況,越說越激動,又難免好漢憶起當年勇,說起大學剛畢業那會,接不到戲,住地下室,泡橫店讨薪,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。
“我們這些人裏,只有畢導是贏在起跑線上的,拍戲純憑興趣。”燈光師阿林不無羨慕地說。
圈裏人都知道。
畢景帆接戲,向來只拍他想拍的,從來不用考慮什麽投資、回報。
不用擔心沒戲可拍。
真要是遇到他特別想拍的,就算缺拍攝資金,家裏也有足夠優越的條件滿足他的創作欲。
畢景帆撣了撣手裏的煙灰,語氣閑散地說:“我是贏在了生命線上,純憑玩命。”
周子翔不服,挑釁說:“在座的,誰乾活不玩命!”
畢景帆朝空氣裏優雅地噴出一個煙圈,輕嗤道:“你。”
周子翔:“......”
六子中肯地說:“景帆我是知道他的,大學畢業實習,第一份工作在電視臺做記者,那是真玩命啊。”
阿林好奇:“畢導還有這經歷?”
六子說:“當時我在臺裏乾攝助,上面要求去抗洪搶險一線報道,任務派下來,臺裏沒人願意去,就他主動站出來,要求去前方采訪報道。”
“我一看,小夥子,比我還小,又是校友,他媽的我這個當師哥的,不能落後啊,就申請和他一起去了。”
阿林說:“操,老六你這是表揚自己吧。”
六子說:“我和他比,那可真差遠了。到了現場,這家夥除了完成采訪任務,還參與救災。有一個旅長,為了保護自己的戰士,被洪水沖走了,他也跟着跳水裏去救人。”
阿林問:“後來呢?救上來了嗎?”
六子只管抽煙,不說話,場裏一下子靜下來。
默了半晌,才聽見他幽幽地說:“小戰士是救上來了,那個旅長,三天後才在三十公裏外的河灘上找到。全身都泡發了。”
衆人無聲哀惋。
六子于一片靜默聲中輕嘆:“唉,太慘了。”
周子翔如夢初醒,大叫道:“我知道了,他就是玖弎的爸爸吧!”
此語一出,衆人恍然。
畢景帆的成名作《玖弎》,雖然市場認可度不高,但在業內一直是教科書級的存在。
在座的即便沒看過,也都聽說過。
周子翔因為之前畢景帆讓他去打聽玖弎的事,特意把片子找出來,認真看過一遍。
那個處在青春期,擁有旺盛生命力的女孩,倔強地将失去親人的悲恸和對逝者的思念深深藏起來,刻意不在攝像機前顯露出絲毫。
因此。
才更讓人心痛。
和反思。
六子問畢景帆:“你後來和那女孩聯系過嗎?”
畢景帆眉睫低垂,桃花眼裏明滅不定的光一黯,淡淡地吐出一個字:“沒。”
周子翔看出他一瞬間裏情緒的低落,有意打岔:“丫估計拍片子的時候把人家小姑娘得罪光了,哪還有臉再去聯系人家!”
六子難得和周子翔達成一致意見,十分贊同地點頭說:“景帆那時候是沒少霍霍人家,我還記得,他非逼着小姑娘給他做飯吃。”
畢景帆按滅了手裏的煙。
盯着那煙灰缸裏的餘燼,想。
他那時候臉皮是真厚啊。
不要臉的事,又豈止乾過一件兩件。
。。。
玖弎的媽媽據說是因為工作關系,很少回家。
玖弎放學後,通常要先做自己和奶奶的晚飯,喂卧病在床的奶奶吃完,自己再吃。
待到把這些忙完,才有時間寫作業,複習功課。
她那時剛上高三,學業十分緊張,一晚上,要數次從書桌前起來,喂奶奶吃藥,伺候奶奶擦身,照顧奶奶睡覺。
等自己睡下,已近淩晨。
第二天一早,她便要起床做早飯,留出白天奶奶吃的飯菜,等請的看護來了,她再去上學。
有時候,看護來晚了,她上學就要遲到。
畢景帆曾問過她,為什麽不找一個住家,可以做飯的看護。
她面無表情地說,請不起。
畢景帆于是說,我給你錢,不過你要給我做頓飯吃。
他當時只是因為拍攝時,覺得玖弎做的飯菜很香,可她一次都沒開口請他一起吃過。
即便做多了,第二天吃剩的,也沒他的份。
他垂涎已久,很想嘗嘗。
此外。
玖弎每次吃飯都要在飯桌上放一副空碗筷。
空蕩蕩的客廳裏。
豆黃色的燈光。
牆上那張穿軍裝的遺像。
女孩一個人坐在飯桌前,對着對面的空碗筷默不做響地吃着飯。
那畫面實在是。
太過凄清,孤單。
他想,如果多一個人坐她旁邊吃飯。
兩副碗筷的敲擊聲。
是不是即便屋外漆黑陰冷。
屋裏也能多一份暖意。
可在玖弎看來,他這純屬有錢燒得,臭顯擺,戲弄人。
他出錢,讓她找個住家能做飯的看護。
然後,還要她給他做飯吃。
神經病。
想的美。
結果當然是。
被她一口回絕。
然而,那天陪她從墓地回來之後。
玖弎直接去了趟菜市場,大包小包買了好多菜,讓他拎着。
回家後,她一口氣燒了六個菜,請他留下來一起吃飯。
她的廚藝,絕非一日之功,不僅看着香,吃起來味道也十分的好。
畢景帆不禁又說:“我給你錢,你把我的晚飯包了吧。就我自己,一天一百,夠不夠?”
而全然不顧及她是一名明年即将參加高考的畢業班的學生。
見她不說話,似是在算賬,他又說:“用這筆錢,你可以請一個住家看護,24小時照顧奶奶。白天的飯也可以讓她做。你反正每天晚上都要回來吃飯,多做我一個人的,應該也不費事。”
玖弎沉默了一會。
畢景帆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腳。
以為她又要拒絕。
誰知她竟說:“好。”
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。
還附加了一個條件:“這件事,別讓我媽知道。錢,也只給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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